书法家是怎样练成的

作者：田鑫

       程大嗓，本名程西发，天生大嗓门。屋里说话，楼道外边听的真真的，尤其喷嚏打的气壮山河，可以充分检验周围人的胆量。程大嗓的绰号是在他入厂当青工时就已经叫响的，而今同样的一个人却是小城里响当的“程老师”和“程大书法家”。

       程大嗓在工厂上班时技术不错，可眼见快到了要退休的年龄连个工段长也没当上，不免有些心灰意冷，偶尔看自己的孩子学书法，不觉兴趣来临自己也跟着操练起来，谁知这冷不丁的一练竟为这小城造就了一位“书法教育家”！

       程大嗓练书法后首先是精神上充实了，人有了精神不免踌躇满志。程先生练字最大的特点是格外的自信，一笔一画都学着电影里大师做足了陶醉的样子挥挥洒洒，龙飞凤舞气壮山河，他从来不管什么临贴啊间架结构啊什么的，更不知什么书论啊美学啊什么的，自己舒服了就是最大的“美学”了！看着房间里挂满一张张自己的杰作，不禁颇有些成就感。听说市里有书法活动、展览什么的便主动送些作品，不料竟没有一次被选上，而寄到外面参加的所谓“国际大赛”的作品却屡屡获奖，这就让老程先生感到气不平，虽说获奖了不仅得不到奖金，还要交几十甚至几百的评审费、证书费、购书费、入会费等等，可是证书上的公章是又红又园，评委的名头听上去也蛮响亮的，怎么在市里就没人识货呢？于是程大嗓得出结论：这小城的人哪里懂得了书法。

       程大嗓虽然多半生一事无成，可这一次却十分执著，他要独辟蹊径。他不懂炒作、策划，可他会朴素地执行。

       像改革开放前人们喜欢把奖状贴在墙上一样，程大嗓让自己的各种获奖证书占据了家里的一面墙壁，同时把自己的形象彻底改造了一番，冬天是黄色风衣或灰色呢子大衣，夏天是品牌T恤，脑袋上是一顶四季不变的红色棒球帽。托熟人找个记者要写一篇文章，记者采访之后碍于情面从“退休工人老有所为，苦练书法夕阳添异彩”的角度写了一片报道。这下老程可要大显身手了！他在生活小区门做了一个整张三合板的大牌子，上面除了程先生亲自书写的“程西发先生免费教书法”外，贴满了他各种获奖证书的复印件，这篇报道也被老程放大后一并上了自己的展板。

       恰逢暑假，忙于工作的家长实在是不放心孩子们到处疯跑，有程先生这一去处又不收费，倒是一难得的“托儿所”，便纷纷把孩子送了去。轻轻松松的老程便招了二三十个弟子。于是一篇“夕阳无限好，霞光照后人------退休工人程西发老有所为义务教书法”的文章又上了小城的晚报。于是乎，老程是名声大振，不仅是自己的小区，外面的孩子也纷送来，老程上教委办了证，上邻近学校租了教室，于是“程西发书法学校”堂而皇之地开业了。

       书法这东西，审美标准本就模糊，老程龙飞凤舞的挥洒外行虽看不懂但也觉得痛快。他教学生不用临古贴，只让学生照着他的字比葫芦画瓢。老程没楷书基础，只是把字横平竖直地摆整齐，学生写的无非是“白日依山尽”或“春眠不觉晓”的反复操作，家长多是外行，一看孩子能一笔一划熟练地写齐了，便无比地高兴，老程的教学效果也就一塌糊涂地好。曾有正经的书法家看了老程的教学之后，痛心疾道地高呼：误人子弟！可家长说：看人家这么多学生，您嫉妒吧？

       老程花钱买来的荣誉为他带来了招生量，而招生量就为他带来了新的荣誉。节假日，老程会带着自己的弟子上闹市或社区，打上旗帜。戴上统一的印有“程西发书法学校”的遮阳帽，一字排开搞表演，甚至会上贫困山区搞表演加教学。远远地就能听见老程的大嗓门：呵，站直了！笔攥紧！用力！呵！呵！……每一次活动都会老程增加一些学生、为小城的晚报多一条报道、为自己的展板增一份内容。老程成了小城报纸、电视上的常客，名人了！甚至连市领导还莅临指导合影留念呢。

       如今上老程的书法班可没有免费一说了，学费定地死死的。学生多的分了好几个班，自己的老伴和子女都加入了教学的行列。老程常对人说的最真心的一句话就是：唉，书法搞晚了，早知道现在这样子，何必在工厂混那么多年啊！